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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云魅影丨群众演员赵国防

作者:水云魅影  发表时间:2017-07-16
  卷首语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在这个洋溢着热情和欢乐的片场,有那么多角色需要你我倾情演出。

你我入戏,导演调剂,自进入片场起所有的一切都不容许你我自主,一切皆是剧集,谁都不得跳戏。

在导演随便喊“咔”时,多么期待作为一个能有一两句台词的群众演员,尽心演出。



1

赵国防从试镜现场回来,就耷拉着脑袋。

妻子跟他说话,他头懒得转不说,连句话都舍不得说。

“你去试镜咋样呀?”陆秀娟再次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你别问了,我不想说。”

听赵国防这句,陆秀娟恼了。

刚要进洗衣机里的裤子,没等赵国防反应过来,那裤子就从半空中飘飘然。

“嗖”地——两条裤腿挂在了老赵的脖子上。

赵国防忽然猥琐的笑了。

“娘的,这年头,裤子连头跟裤裆都不分了吗?”

2

赵国防是我的同学,这个人爱好古玩,精通历史,擅长钻研各种雕虫小技。怎么形容他呢?他是个现代人,但如果他生在古代就一定是一个状元,比如做个像张居正,徐阶一样的首辅什么。

赵国防这家伙记性超强。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小时候念书时,每天背诵课文,他都是看一遍就背会,每每我在前两段之间吭哧时,他已经跑老师跟前背完了书。

真恨跟赵国防做同学当邻居。不管在学校,还是在家里,他都是一个魔咒。

“你看人家赵国防”是家属院里爹娘每天必备口头禅。

不怕人比人,可拿小矮子赵国防比我这样的“武松”。况且我还是学校篮球队相貌堂堂的“武松”。

原以为,赵国防会成为王安石笔下的“仲永”,过不了多久“泯然众人”。可从小学初中,高中到大学,从中国历史到外国历史,最令同学们头疼的年代脉络和典型事件,凡是有人提及,他就如数家珍,滔滔不绝。按照他的说法就是,老天爷赏饭吃。谁让他有个好脑瓜儿。

3

赵国防用右手食指和大拇指捏着裤子的一角,对到鼻子上嗅了下。

“陆秀娟,你是要死呀。裤子上都是骚味儿。”

陆秀娟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而今天他打定主意就要跟赵国防闹一次。

手机是赵国防出门前落下的。一出门,电话信息就来了。

“哥哥。想我了吗?”“哥哥好,做了最爱吃的披萨,要不要尝尝鲜!”

紧接着,微信的各种小脑袋在屏幕上开始热舞。

清一色的哥哥妹妹,一直往下翻,竟看到辣妹发过来的语音和视频。

搔首弄姿的表演和着赵国防的笑声,让人就想起西门庆,就想吐。

“赵国防真是越来越没底线了。看看你的手机,乱七八糟都是什么?好歹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咱们能不能给自己留点脸面。”

赵国防听着陆秀娟的数落,一言不发。

他默默地走到陆秀娟跟前,伸出手想要回手机。

片场的鸟事与鸟屎,实在很让人憋气。

4。

片场见到了场记,赵国防迅速将笑容聚拢在眼角,嘴巴开始摸索出蜜糖来。忙不迭自我介绍,伸出手握去,却抓了一把空气。

看着旁边有更多陪笑的都是场记的老熟脸,端茶递烟。赵国防悬在半空的手与尴尬的笑容,就地冻结五秒钟。“人生何处不相逢,苦逼周遭古相通。”果真是。



他看见许多人迅速的聚拢在一起。场记拿着高音喇叭喊:“赵国防。”

他从呆滞冷冻的五秒钟清醒来,他已经被呼喝着,穿上了清朝打着层层补丁的外衣。衣领处黑乎乎的,一看就是许多人穿过多次没洗。头套发着恶臭,被强行安置在赵国防过早谢顶的头上,那原本所剩无几的头发就被脏兮兮的头套的毛发彻底盖住。

赵国防浑身不舒服,将散发着恶臭的头套摘下来,毛发乱得像北风刮过的一窝枯草。“这上面怎么还有这么多鸟屎?”

5

老天爷很公平。记忆力超强的赵国防,身材矮小。

更不公平的是身材矮小的他头发自小就稀疏。

不过,按我娘的话说,“毛少心缜密,发旺二百五。”其实我知道,这话还是对比。且重点是后句,跟那句“你看人家赵国防”异曲同工。

说实话18岁以前的我,在赵国防面前自卑;而赵国防真正的自卑却是他的18岁。他的自卑跟那年的春天一样,早早到来。那年我们高三,我跟赵国防都刚满18,如同一起发芽抽绿的柳树一样,胡乱对着任意那一股春风都会起舞。

6

赵国防瞄上隔壁班的李雯很久了。有一天,他立在无人的巷口,做贼似的张望了许久,然后叫住了李雯。李雯头也不回,刚开始推着自行车跑,当听到赵国防说有话要说时,立马骑上二八车将车轮子蹬得气喘吁吁。

回家,赵国防痛哭了一夜。这个老师眼中的骄子从此一蹶不振。期中考试他从年级前三一下子掉到了倒数第三 。

老师在班会上语重心长,赵国防,你有经天纬地之才华,是囊括四海的旷世奇才,你当初上中学,期中考试代数18分,期末能考98分,再看看你现在的成绩,我依旧对你充满信心。老师一脸陶醉得意的表情,让我搞不清楚这是批评还是表扬。

班会结束后,我问赵国防成绩突飞猛进的原因。赵国防晃悠着大脑袋,“其实原因很简单他把所有的作业题,书本题,复习卷题全部一字不差的全部背下。”我听了,立马就想做一只缩头乌龟。

7

陆秀娟看着蜷缩在沙发上,表情有点呆滞的赵国防。有点可怜他,但一想起手机上晃动的脑袋还是气不过。她不是不知道,赵国防这个人猥琐。结婚前跟他一起上街,遇到性感女郎经过,他就会直勾勾的盯着看。等人家过去,他还会故意转个身作打量四周状。两个孩子了,生活的压力越来越大,原以为他变老了,就会变好。没想到他还是狗改不了吃屎。成天勾搭着网上的辣妹。他竟都空虚到如此地步!

当初,赵国防让媒人带着去陆秀娟家的时候,穿着一件公安蓝的中山服,看起来老实巴交,一双眼虽不是炯炯有神,但配着高挺的鼻梁,倒也看得过去。

只是,当天赵国防中山服四个外兜鼓鼓的。比他本人更有吸引力。

赵国防四个鼓起的外兜里装的是他一贯的“习气”,那是他一路上从小孩那里连哄带骗“掠夺”的糖果和瓜子。

论相貌和身高还有工作各方面,陆秀娟定是看不上赵国防的。可当天,戏剧性的变化就在赵国防兜里的那些糖果里。

8

陆秀娟三个哥家的九个孩子,中午放学回来,竟被赵国防当场俘虏。他们几个在院子里吃着糖果嗑着瓜子听赵国防给他们讲唐僧取经前去印度,如来三生三世转世。陆秀娟爹娘看着被孩子围成一团的赵国防很满意。孩子喜欢的人定不会错。

可他们怎么知道,赵国防是最擅长用道具的。

“人生如戏,多用道具”是赵国防的口头禅。他每次得意洋洋的提起这个道具,我顿时就像被在风口被灌了气的气球,刚想飘飘然,却忽然没了气。对他也是又恨又气,却也对他没脾气。

当初,赵国防尾随李雯表白未果,事后他敏思苦想,定要挽回面子。于是把我做了“道具”。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替我给李雯表白。后来李雯见我总是羞涩的笑。

有一天李雯拿出“我”给他写的情诗,她读了上句。让我接下句。直到李雯读完,我也想不起一个字。我呆在风里。目送李雯远去。

赵国伟借着我的名义完成了对一个女人的征服。用我的皮囊,他的骨髓。我是他自导自演戏的主角。没参与任何创作,没有一句台词。刚上场就被轰下台。

9

“这上面怎么这么多鸟屎?这头套能戴吗?”赵国防为头套上的鸟屎郁闷,在片场大声疾呼。

副导演过来说:“你知道自己的戏吗?就是你跪着在这里乞讨的一个乞丐而已。乞丐而已。乞丐在哪里?荒野里,露天,当然会有鸟屎,有鸟屎更形象,说明你是个负责任的乞丐。”

“我来不是演乞丐的,我有台词呢?”赵国防辩解。

“别人将脚踩在你头上,结果踩到你头上的屎,然后将你打倒在地。你就照我说的演。”

“不是我打倒他吗?我自幼习武,我是冲着武打镜头来的,不是说好试镜。怎么是扮演乞丐来。”

还没讲完戏,摄像机就从轨道上开始缓缓启动,朝着赵国防的方向奔来。

许多人自觉闪在两边。

副导演说:“你是乞丐,你就是乞丐,乞丐知道吧!”

“想着你是乞丐就是了。别胡思乱想,大侠!”旁边有一个声音好心劝导。



10

赵国防低下头。等待入戏。催眠自己忘掉武术,变成乞丐。

看见公子哥摇着扇子,可无论从那个角度看,那公子哥都有个像哈巴狗一样的鼻子。赵国防看见眼前这个人,哈巴狗儿就在脑海里跳跃不止。

不只是鼻子,连眼珠都像,不仅形似,更神似。



赵国防看人总喜欢拿他们归入动物。

比如,赵国防把自己列为豹子。不仅因为他身手不凡,还有一张花纹的外衣。当然只是外衣而已。只是,貌似的花哨而已。内在坚实。

赵国防把我列为斑马,他说我具备白马王子的外表,但没有气度,所以只能做黑马与白马的混合体。

我曾经问他,陆秀娟是什么动物。“绵羊。”赵国防不假思索。



11

公子哥先走到旁边一个乞丐前,丢了一块硬币。

这不是古代戏吗,怎么用现代的硬币?赵国防在心里嘀咕。

旁边的小乞丐伸手就要去拿,却被公子哥旁边的“哮天犬”一拳打倒在地。

“既然行善行了也就罢了,怎么成了泄私愤。”赵国防愤愤不已。

听见导演喊了一声——“咔”。

然后副导演走到赵国防跟前:“拜托这位乞丐,不,貌似大侠的你,不要有那么多心理活动。镜头上你的表情符号实在太多了。容易跳戏。Ok,Do you know?”



“不让说,连想都不成吗?说好的我当英雄我才来的。现在让我当乞丐,还顶着一坨鸟屎。”忍耐了许久的赵国防从地上一跃而起。

“我的武术是获了奖的。全国二等奖。带钢印的。我是最早炒股的,不缺钱,我不是为挣钱来的,我是冲着兴趣。”赵国防大声嚷嚷。



12

说起缺钱,赵国防真的从来没没缺过钱。九十年代末期,正是第一代电脑兴起的时候,赵国防那时就成了第一批扎猛子的股民。为炒股票,他买了第一代大屁股的电脑。为了买电脑他在街上耍武术,还表演飞檐走壁的本事,当然这是他给别人吹的,我知道他当时就是原地腾空翻跟头而已。

那一年最流行的歌曲是中华民谣,赵国防将录音机摆在街上,配合着耍武术,音乐跟动作完全不搭,可赵国防就有生拉硬拽的本事,每天放着流行歌曲招呼附近的居民过来,院里的老太太是他的忠实粉丝。人聚拢越多,他”哼哼哈哈“的声音就越大,连着群众的欢呼声热闹异常。

我抱着录音机,表演结束后去收演出费。每天有二三十的收入。陪赵国防挣到三千五百元时,居委会的阿姨终于抵挡不住有关部门的压力,给赵国防“习武收费行为”下了最后通牒。

后来这件事传到赵国防老丈人的耳朵里。也不知道是赵国防给老人家灌了迷魂汤还是山盟海誓打了保票给丈母娘。卢陆秀娟成了赵国防不花一分钱娶回家的媳妇。那时候,面若潘安的我,媳妇还不知道在那个丈母娘家里。真让人憋气。后来有段时间你看人家赵国防又开始“风靡”。“你看人家赵国防娶媳妇不但没花钱,老丈人还给了资助。”



13

赵国防这个人,真的很神奇,放在古代,他定是能中状元的,即使不中状元,也定能成就一番事业。可他生在现代,过目不忘的本领让他考试如鱼得水。他抱着书本练就的武术,师出无门,却也获奖无数。

赵国防是众人眼中的奇人。他在街心花园练武,身边一圈子老太太为他欢呼。小朋友端茶倒水不亦乐乎。

陆秀娟每次下班回来时。就看见家属院里碎嘴的张大娘跟徐阿姨跟赵国防在一起,嗑着瓜子笑成一团。她就来气。但总有找不到发作的理由来。有时候陆秀娟也想撒泼闹他一闹,但想想又忍了回去。偷鸡摸狗,鸡鸣狗盗的事情,作为饭后谈资。沾花惹草,招蜂引蝶的事儿,娱乐消遣生活。所有人的一草一动谁能逃过奶奶们的眼。而这一草一动的发展剧情最后都在赵国防这里。碎嘴的老太太,幼稚的孩子,他们维护赵国防,赵国防自然与他们更亲近些。



14

2002年,赵国防有了第一个孩子。2004年,有了第二个孩子。陆秀娟气在心里,但无可奈何花已落去。时光一眨眼,睁开时,几十年一晃而去。

有了孩子的赵国防从老奶奶的热聊发展到儿童开启未知。他们聊天的阵地从家属院门口转移到赵国防家里。聊完鸡鸣狗盗,招蜂引蝶,剧情就是从电脑开始,后来剧情发展走向就完全不受控制。老奶奶喜欢听抗美援朝真实的故事。包括举家砸锅炼钢到底钢为啥没炼成。小孩们喜欢围着赵国防看桌子上奇怪的大屁股,随着这个箭头不断点,打开的神奇。

每个人心里都有个一个梗。赵国防的梗是自己天生有才却寻不到用武之地;身为千里马却找不到相马的伯乐。时间越久,这个梗就越大。这个梗越大,赵国防就越要装的麻痹大意。其实我知道一切都是他的表象。

陆秀娟心里也有一个梗,那个梗就是彩礼。,从结婚起陆秀娟就为赵国防一分钱不出的彩礼耿耿于怀。她一直觉得女人本身就是男人的附属品;男人呢天生有把贱骨头,不让男人花钱轻易得到的东西,男人怎会珍惜。陆秀娟心里愤懑的,但总是找不到发泄的十足理由。逢人就说赵国防这个人不靠谱。可真要具体说不靠谱的一二三了,陆秀娟却总也找不出。

赵国防匆匆去试镜,落下手机,看到赵国防打情骂俏的聊天记录时,她是铁定心要闹一次。可赵国防回来就变成了一个标本,蜷缩在沙发里三个小时过去了,也没挪动一下位置。陆秀娟不禁有些心疼。说实话,赵国防对她一直都是挺不错的,洗衣服,做饭,照顾孩子家里的活都分担着,她想起这些,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原本僵硬着叫嚣变硬糖的心轻易就被泡在了热水里化了。

15

副导演生气的把台词本子扔在地上。回转身,笑眯眯的对导演说:”导演我们拍下一场戏。这条先过。“

摄像对着赵国防冷笑了一眼,被人簇拥着离去。剩下赵国防一个人冷冻在风里,头上还顶着一坨鸟屎。

”乞丐要饭就要饭呗,干嘛,非要顶鸟屎。群众演员就要任人作贱吗?“

”兄弟,群众演员,何必那么认真。“旁边好心的乞丐过来劝。

”有戏演,已经很不错了。别挑三拣四。“

”你一较劲,副导演生气了。你以后还怎么在圈里混。“

“你是新来的,不知道这圈里的规矩。”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

一个年长一点的过来说:”你去给副导演认个错,让再给你一次机会。我亲戚跟他是同学,要不晚上我帮你约。“

赵国防找一个无人的角落蹲下,把头迈进臂弯里。第一次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孩子。



16

一路过来赵都是孩子王。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就找孩子要保护费,一路要到三十五。上学时是一毛两毛,五毛硬币和一块两块的纸币。结婚时让孩子上交家里的糖果瓜子,替他省了彩礼,娶了媳妇。直到现在,家属院的孩子都心甘情愿的围着他转。给他带家里各种好吃的。

我不明白这个一个人,长相不如我,身高没我高的人为何特别招孩子喜欢。住我隔壁的赵五跟她媳妇打架,为什么打,每次赵国防都掌握了翔实的情况。他滔滔不绝讲述起来龙去脉时,我总是为他抱屈。好好一人才,明明可以做个学者,或者当个主持人,他现场直播起来,从三皇五帝到袁世凯归西,压根不喘气。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默默无闻,在单位跑腿打杂送材料搬东西。我都为他叫屈。

17

副导演走到赵国防跟前,没好气。

“你也真不识抬举,要不是今天群众演员不够,还轮不到你顶屎。还要一场有台词,你来不?”

“去吧,多好的机会。我当初来片场等一个礼拜才演了个死尸。”

赵国防冷笑一下。把头套摘了狠狠地扔到地上,然后腾空翻了三个跟头,踩着旁边的树跳上了房檐。伴着纷纷坠落的树叶,他表演了他人生中第一次飞檐走壁。

导演喊着副导演问:“那个房顶上的人是谁?穿着乞丐服。”“他怎么能飞那么高。快喊他下来,我要他做武替。”

然后,大喇叭对着偌大的天空喊:“武术演员赵国防,武术演员赵国防。我们导演看上你了!”

(本故事纯属虚构 切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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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云魅影:资深策划 影视撰稿人 文学网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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